南京之行,秦淮河
说到南京,不得不想起秦淮河。秦淮河素有“十里秦淮”、“六朝金粉”之誉。两岸全部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群,飞檐漏窗,雕梁画栋,画舫凌波,桨声灯影,加之人文荟萃、市井繁华,构成了集中体现金陵古都风貌的游览胜地——秦淮风光带。在众多的南京人和外地人心目中,秦淮似乎是个永恒的话题。她是古城金陵的起源,又是南京文化的摇篮。这里素为“六朝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更兼十代繁华之地。
秦淮河,更以秦淮八艳的事迹闻名于世。顾横波,董小宛,柳如是,陈圆圆,卞玉京,寇白门,李香君,马香兰,这八位佳人,为这秦淮河更增添了许多情趣,让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倾倒。从古至今,关于秦淮河的诗篇更是不计其数,唐代诗人杜牧有诗写道:“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这是清代戏剧家孔尚任所描绘的秦淮河畔在当时的繁华景象。
我终于有机会站在这秦淮河畔。这曾经有美人如玉、茵陈如酒的十里秦淮,这曾经让多少王孙公子留恋的十里秦淮。我轻吟着孔尚任《桃花扇》里的句子:“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风拂乱了我的头发,我想这风在三百年前,也曾如今日般吹拂着美人的青丝,在缱绻的夜风里飘摇。
“山盟海誓都成虚,忆从前深怜低语。橹声帆影渐远去,恨秦淮水,不解离情,滔滔东流去。”秦淮河畔,桃叶渡口,绝代佳人在船畔轻吟。微风中,她带着几首诗词泛舟,嘴角衔一枝水色芙蓉,红唇恍若夜桃花,刹那间敛尽万物风月。空蒙的氤氲深处,传来秦淮河畔的歌女断断续续的唱段:秦淮绿如酒,此谁最无情,我在秦淮岸上住,看尽金陵岁岁春。是谁说秦淮水无情?她嫣然一笑,毫不在意。夜风袭来,扬起鬓角的几缕青丝,发间散落着诱惑的芬芳,连夜晚的流萤也迷失在着无限的温柔中。她迎风而舞,曼妙的身姿在雪白的罗裙中旋转,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我曾无数次想象自己会见到这样的情景。非常喜欢孔尚任的《哀江南》这套曲子,如今我站在秦淮畔低吟:“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这秦淮河,究竟见证了多少岁月变迁、荣辱兴衰?究竟见证了多少山盟海誓、生离死别?
其实第一眼看见秦淮河,真的非常失望。难道这深绿色的、窄窄的河流就是哪令我魂牵梦萦的秦淮水?没有想象中的灯影如昼、纸醉金迷,没有想象中的秦楼楚馆、黛瓦粉墙,更没有想象力的美女佳人、风流才子,这只是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河流,静静的在这里流淌了千年,却因为世人赋予它的繁华让无数人向往。我突然想起丰子恺游二十四桥的故事,1957年,作家丰子恺先生因为教他的公子读《扬州慢》,当念到二十四桥仍在这一句时,忽然发心游览久闻大名的扬州。在后来的一篇文章中,他记录了自己寻访二十四桥的过程。
到大街上雇车子,说到二十四桥。然而,年轻的驾车人都不知道,摇摇头。有一个年纪较大的人表示知道,然而他忠告我们:这地方很远,而且很荒凉,你们去做什么?我不好说“去凭吊”,只得撒一个谎,说“去看朋友”。那人笑着说:那边不大有人家呢!我很狼狈,支吾地回答他:不瞒你说,我们就想看看那个桥。驾车的人都笑了起来。这时候旁边的铺子里走出一位老者来,笑着对驾车人说:你们拉他们去吧,在西门外,他们是来看这座小桥的。有转向我说:这条桥从前很有名,可是现在荒凉了,附近没有什么东西。我想这位老者是读过唐诗的,知道二十四桥明月夜。他的笑容很特别,隐隐地表示:这些傻瓜!
车子走了半小时以上,方才停息在田野中间跨在一条沟渠似的小河上的一片小桥边。驾车人说:到了,这是二十四桥。我们下车,大家表示大失所望的样子,除了“啊哟!”以外没有别的话。一吟就拿出照相机来准备摄影。驾车的人看见了,打着土白交谈:来照相的?要修桥吧?要开河吧?我不辩解,就冒充了工程师。驾车人到树荫下休息吸烟了。我有些不放心:这小桥到底是否是二十四桥?为考证确实,我跑到附近田野里一位真正工作地农人那里,向他叩问:同志,这是什么桥?他回答说:二十四桥。我还不放心,有跑到桥旁一间小屋子门口,望见里面一位白头老婆婆作者做针线,我又问:请问,这是什么桥?老婆婆干脆地说:二十四桥。这才放心,我们就替二十四桥拍照。桥下水涸,最狭处不过七八尺,新枚跨了过去,嘴里念着:波心荡冷月无声,大家不觉失笑。
如今的我,大抵也是这样的一个傻瓜。追寻了千里来这里寻梦,却见到这样的秦淮河。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河流我不只见过多少,因此也想不明白,这样的一条河,为何会让这么多王孙公子、迁客文人念念不忘?我想怀念的原因并不在这条河,而是这河承载的历史,数千年来积淀的文化底蕴。从南朝开始,秦淮河成为名门望族聚居之地。两岸酒家林立,浓酒笙歌,无数商船昼夜往来河上,许多歌女寄身其中,轻歌曼舞,丝竹飘渺,文人才子流连其间,佳人故事留传千古。
桃叶渡口,至今仍停着数只画舫,供游人乘坐。我不禁感慨起来,想三百年前,秦淮八艳与冒辟疆、侯朝宗等众多的文人才子,是否就如今日般在这秦淮水上,撑一叶莲舟,摇一柄兰桨漫溯,青梅煮酒,吟诗作对,论古今多少事,尽付笑谈中。可是如今,谁还有那样的情怀,这画舫也只令人徒增惆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