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故事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三日，民间习俗的“亡魂节”。在我国大部分地区，民间都有这样的习俗，每年的今天要给已逝去和早已作古的先人们烧纸钱和送茶饭，以表对逝者的追忆，以敬奠念之情。
我是无神论者，对神之概论从没用心去探究过。不过，对于已故的亲者无论知或不知的，哪怕是从前辈们口中听晓的故事，心里也有个定数，一个自然而然的定数。
晚些时候，早早地用完晚餐便出游了，顺便捎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纸钱到一个闹市区稍微僻静的小河边去了却心愿。一堆＼两堆我虔诚地烧了不下十几二十堆，在每一堆快速化去的香火前口中念念有词，诚心诚意用低沉的萦语召唤逝去的亲人们一一前来领取后人心愿。
儿时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母亲的讲述中知道父亲有个和他同母异父英年早逝的姐姐，且走得十分凄惨，连娘带儿之身又带上个八九岁的儿子，黄泉路上他们母子三人虽不寂寞，却留给后来的我知道了故事后的悲切和难平的愤懑。
姑妈是奶奶带着出嫁到爷爷家的随娘女，后来有了我的父亲。当父亲不满两岁时我的爷爷终因饥饿丧命他乡之后奶奶感到是自己八字太大而克夫，自此终生未嫁，也自此赶上了千辛万苦的孤儿寡母的艰难岁月。再后来我的父亲凭着年轻的冲劲，随着社会的波动活跃在濒临崩溃的旧社会的边缘，积极投入了全国人民求解放的浪潮中。按说有些“权力”来保护他那破败不堪而千灾万难命运多舛的家以及家人，可父亲偏偏却荒芜了他至亲至爱的唯一的姐姐，虽母同而父异却也出于同宗同姓啊，父亲的仁慈到哪里去了呢？
姑妈是不幸的，幼小丧父随母过嫁后艰难度日，十五岁那场终生唯一的爱恋被旧时代清规戒律的世俗扼杀，嘎然而止。残酷地毁灭于无助的绝望之中，她至亲至爱的弟的“全力”非但没能保护她终生唯一的爱恋，反而强巨推波助澜地加速了她爱的灭亡。姑妈在奶奶和父亲的强逼之下无奈地从稻田坝子嫁入八十里之外的深山育一儿。后来染上了那时不治的老烧病（脑膜炎）并传染了儿子，病期她带儿探母，只住了一夜后，在母亲的强逼之下泣而归家。（奶奶是无奈的，一恐传染给她唯一的命根子，我的父亲和我刚过门的母亲，二是慑于我父亲无形的威慑力）。据请去送姑妈的人回来说那哭声之凄惨和哀怨叫人揪心地疼痛，事后三个月农历的正月间，奶奶实难忍受念女心情前往探望，又是一个只住一夜后的泣而归家。在十里相送的依依不舍中，姑妈凄惨地哭泣哀怨之极，奶奶渡百米之河上岸了，姑妈仍然嚎啕大哭着不顾身怀六甲之身躯趟河追了过来，死死抓住奶奶不放；“喔＼喔，妈＼妈＼我的妈呀，我想跟你回家，我想多跟你在一起一些日子，我的口粮我自己带来吃，好不好？只要你容许我再回去一段时日。喔＼喔，妈＼妈＼好不好？”。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那让人肝肠寸断的场面一直久久地索绕在我心的最底层挥之不去，我那可怜的姑妈也许在冥冥之中已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奶奶甩掉死死抓住她的那双枯瘦而颤动的她的女儿的双手，顺手扬起提在手上的孩子（方言俗称鞋子），啧＼啧＼啧向着姑妈那枯瘦蜡黄的脸颊就是两耳吧（耳光）怒斥道；你给我赶紧死回克（去）你的，我不要你克，死回克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克。生性倔强的奶奶头也不回地走了，在河边丢下哭得死去活来的姑妈，在一步一回头的涉水中还不时地顾盼母亲能回心转意答应让她同归，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回到对岸伫立嚎哭，一直到奶奶的视线和她的视线彼此被松林遮住，被山梁隔断。
此一别四个月后农历五月间的一天，我过门不到一年的母亲在山上薅洋芋，奶奶送响午来，还在半里之外的山丫口时，母亲远远听到了奶奶悲恸而感天动地的嚎哭声。
姑妈死了，昨日。死于那场那年头不治的老烧病，她及她的儿子和那尚在腹中的胎儿，娘三就这样“含冤”地走了。带着满腔未了的夙愿，带着一生的凄惨，带着她那兴许根本就没有忘却的终生唯一的初恋，带着对奶奶的眷恋，带着永世不得圆满的遗憾和多舛的命运，带着对生的渴望，带着很多很多，凄惨地走了，扔下欲罢不能的英年孀居的母亲！
奶奶直到她老人家辞世都没去看一眼她那苦命的女儿，奶奶也是带着满腔未了的夙愿，带着一世凄凉，带着她那兴许根本就没有忘却的终生唯一的对女儿的母爱的歉疚，带着对他唯一的命根子的挂念，带着永世不得圆满的遗憾，带着很多很多走了，走得闭不上眼，走在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的百般折腾之下气痨成疾而终。
现在，我的父亲老了，老于八十高龄。我很难知道他是否有想过他这一生所走过的路程，是否想过他这一生所做过的许许多多的事，他虽尚且耳聪眼明，但也风烛残年了。我无法知道他是否偶时会想念过他苦命的母亲，是否后悔没有爱戴过他终生唯一的＼凄惨一生的＼至亲至爱的＼英年早逝的姐姐，这些我都终将不得而知。
“姑妈，我随未曾见过你，可你的故事深深映在了我的心底，给了我很多的感慨，我今晚给你多多烧些纸钱，愿你在那冥冥世界与你的家人好生度日。
感谢姑妈，她使我明白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哪怕至亲至爱），她的故事在我心上深深划上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一道一生都难于愈合的口子。
哦，天国里的姑妈，你和你的家人＼你的恋人好好安息吧，好人必有好报，苍天在上，苍天有眼，苍天自会安排！
走在车水马龙回家的路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满街的灯红酒绿虽已不再是那“万户萧苏鬼唱歌”的阴阴惨惨，但我总也走不出这份随境而牵的凄凄切切和酸酸楚楚。
空气中弥漫着草纸烧尽的烟呛味，街灯照射着烟雾袅绕，迎面而来强烈的车灯里飘荡着化尽的纸灰；那是幽灵，那是亡魂的轻飞，我仍然无法知道，在我的上空是否有无数无数亡魂的眼睛俯瞰着这个肮脏而龌龊的生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