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雪舞
可是那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轻白如羽,旋舞缠绵,飘落于瘦硬的老梅枝头,冰封中,五点胭脂香泪红艳耀眼;一层一层一层一层,温婉如母,柔情缱绻,絮铺在苍茫的大地身上,沉睡中,一颗春心萌动绿意蓬勃。
我,倚窗当轩,体态盈盈如玉山;我,扶着窗棂,双手纤纤如牙雕;我,凝神遥望,眉目笼翠如远山。默望着这冬日的使者,剔透晶莹,潇潇洒洒从天而降。丰年一场好大雪啊,银妆素裹,瑞意兆吉祥——城郭外,那乡野苦作的村老,日暮倚柴扉,抖翘的山羊胡沾着雪星,笑眯眯的眼中,定是充满了不尽喜庆吧?重墙外,那邻并贪玩的稚童,天晚不思归,崭新的布袄裤滚上泥痕,小小的心眼里,定是藏注了极度兴奋吧?
年关迫近,为什么天地间人人如此知足常乐、热闹喧哗,而我就独守一份清冷落寞?我在祈望什么,我在寻觅什么?“妹妹,林妹妹,你不要走,等一等我!”身后床上昏睡的人儿又在哭叫了。我离开轩窗,快步来到床前,轻轻握住半空中徒劳扬起的那只手。“宝玉……”我轻蹙蛾眉,看着我的夫君,那曾丰盈如中秋满月的面庞憔悴不失清秀,然而额头布满冷汗,眉心纠结着内心深处无沿无尽的梦魇。他醒了,睁开双目,费力地辨认着我。“宝玉,又做恶梦了吗?”我温柔地问,用丝帕拭去他满额的冷汗。他喃喃地叫了一声“宝姐姐”,翻个身,又兀自昏沉沉进入梦乡。
案上红灯,窗外白雪,依然锦锈丛中,繁华世界。烛光投影,将室内几案床帐朦胧成一片虚红,今夕何夕兮,焉不知幻境?人间?是耶?非耶?我恍惚,我是谁?我是艳冠群芳的薛宝钗,风流袅娜不输风华绝代的西施,鲜妍明媚直追倾城倾国的杨贵妃。我是谁?我是才情万丈的薛宝钗,可拟蔡文姬月夜辨琴,可拟谢道韫指雪咏絮。我是谁?我是德行天下的薛宝钗,恰似乐羊子妻停机断匹,恰似孟光举案齐眉。我是谁?我是七窍玲珑的薛宝钗,当家理财不让精明干练的王熙凤,不逊才清志高的贾探春。然而说到底,我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想要爱与被爱的女孩子,不过就是一个古老《诗经》中走出的满脸娇羞满心遐想着与夫君琴瑟和鸣的新嫁娘。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我愿意化为清晨第一缕曦光,透过茜纱窗和红罗帐,柔柔地吻在你的睡睑上;我愿意化为夜间寸寸自燃的红烛,为你耀亮指间如蝶舞般翩然翻转的诗页。
凭借家族与长辈们的力量,我打败了情敌林黛玉,得到了你。然而,我真的得到你了么,宝玉?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重归草莽,神清气爽风流倜傥的贾二爷何在?体贴温存神采俊逸的贾二公子何在?无故寻愁觅恨,动辄似傻如狂,岂只是因为失了通灵宝玉?我知道,林妹妹魂归离恨天,你便七魂六魄随了去,从此,我们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你活在你臆想的世界里,我进不去,你也出不来。
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现在再回想起黄金璎珞上这几句话,真乃莫大的讽刺,你说,金玉良缘到底骗了谁,岂只是你意儿难平!自从出闺成大礼,我何尝得到过你片语温存?只有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我错了么,我是自作自受么?少女怀春,是天赋我的权利,和黛玉爱上同一个你,亦非我的错,即便有嫉妒之过吧,亦属人之常情。你最终选择黛玉为灵魂归属,我说过什么?我试图改变过什么?我不像她,与你共读西厢,与你共葬花魂,与你题帕互酬,与你互通款曲,我的爱情,如海浩瀚,然而深深深深藏——有些爱的潮汐,注定了只能在内心咆哮翻涌,一开口,便会化为虚无的气泡。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西东,南北西东……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当日大观园诸芳偶结海棠社,我凭此诗之含蓄浑厚夺得魁首,你只顾附众称赞,却没有留意到我怯怯探寻而渴望的目光,悄悄绕越过众人,久久地投注在你的身上。宝玉,只是文采词藻可以称胜么?——透过宣纸,透过笔墨,闪烁着我多少绵绵不绝的情思啊。我为你羞笼红麝串,为你丢玉发病而伤神,为你挨打送药失言仪,为你与兄长争吵气恼成泣,为你放弃选举才人的出头良机,为你一言一行的亲昵辗转反侧再三思量,在情感的旋涡里我失去了从容与睿智。然而你,你的全部心思只在林妹妹身上,不暇旁顾,我的一弯浅笑忧郁地冻结在嘴角。
林妹妹一缕诗魂终落凡尘,我亦情断大观园。你痛失所爱,失玉神丢,我虽然爱你,然而本也不愿趁虚而入。争奈家族败落不起,长辈们力图中兴,其命难违,我也成了贾府这张大棋盘上的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桑之落矣,其黄而陨。我的一生,就如叶片,在一日日的寒风萧索中华美落尽,然而生命的脉络,也终于历历可见。昔日贾府锦上著花烈火烹油的盛景一去难再来,人气失旺,身为二少奶奶,维持家政我责无旁贷。我不得不收起少女时代的玫瑰梦,努力担当府内巨细,每日在人前,我都端庄有仪,大度含笑,然而,谁知我、珠泪化作心底潜溪流!
一声呓语,打断了我的思绪。为你抿紧被角,爱怜地轻抚你的脸。宝玉,你失去了妹妹,还剩一个姐姐。那么,就让我,一生一世做你嘘寒问暖、知情知意的好姐姐,陪伴着你,陪伴着这伤过痛过爱过恨过的大观园,度过这余生的风风雨雨吧。
更深人静。窗外落雪沙沙有声,再次推开轩窗,雪片夹杂着寒风袭上面颊,可是雪也有灵,欲慰我寂寥?我探身舒臂,欲接住这从天而降的精灵,不提防鬓边金钗滑落,坠入地上厚厚积雪之中。
一刹那,我有些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