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之行
今天从家里回来了。休息了一天,晚上终于稍微有点精神。我想,我该写点什么,为了这次的旧梦之行。
父母和哥哥已经整整三年没回去了。这三年中,我曾因事回去过两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其中一次住在了村中,但没住在家里。家里没有一个人。望着空寂的屋子,心里是无边的酸楚。想起曾经这屋子总是亮起温暖的灯光。无论在外边玩到多晚,总是有父母在这里等着。一到周末,便从县城的中学往家赶。想着想着,便有些泫然。在邻居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便匆匆地走了。
所以这次,能够一家人一起回家,虽然时间不长,我还是抱着一腔激动请了假。我从南京出发,父母、哥哥以及哥哥的女朋友从南昌出发,然后在平顶山会合。然后回家。
回家了。
虽然鲁迅先生回了一趟故乡之后说,旧梦是重温不得的,一重温,这梦就要破了。可是还是忍不住地,想重温旧梦,哪怕只是捕捉到一些一闪而过的,熟悉的感觉。也足够了。
现在回想起来,回家的过程原来依旧被我忽略很多。最终的收获依旧是片段。是谁说过,如果说有幸福,那么幸福也是一段一段的。原来真的是这样。记忆中幸福的画面永远不是连续的,一个又一个的镜头在脑海闪过,蒙太奇式的。而幸福的感觉却是停留在记忆中的芬芳。醉的那一刻,便永远不会消散。不浓烈,却绵长。如果那种幸福已不在,那么幸福的感觉却依旧还在,只是要再加上点酸涩。
院子里的草长得异常地茂盛,有些找不到路了。我曾经在这里蹒跚学步。屋子已经被姑姑打扫了一下,空空的,走进去,墙角还有残留的蛛网。墙壁上还贴着几张我和哥哥的奖状,风吹过的时候,纸角便一飘一飘的。依稀可见其他已飘落不知去向的奖状张贴的痕迹。曾经,屋子里两面墙壁上满满的奖状是父母的宝贝。他们总是把它们一张张小心地贴好,再无限自豪地向别人炫耀。而今,那些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奖状早已煺尽光华,在光阴里慢慢剥落。
即使留着又有何用呢?逝去的终不能回转。记住的终不会遗落。
晚上躺在院子里睡觉。竹席在身下抚慰着肌肤。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和哥哥拌着嘴,父母在身边走来走去,不时有一些小小的争执。满天星星。蛐蛐在墙角草丛中唱着歌……那一刻,幸福得想流泪。有一种过往的岁月忽然之间回来的错觉。有多少个夏天的夜晚都是这样度过的啊!别让我再向前了,我想让时光定格。我还是那个小小村落里的小姑娘。我有一个幸福的家,有慈爱的爸爸妈妈,有保护神般的哥哥;我是自然的孩子,是田野里的精灵,与泥土亲近,与草木为邻……
那一刻,我如此幸福。可是为什么,我又如此忧伤?
天总会亮。第二天总会准时到来。
去祖坟祭拜是父亲的心愿,而去给外婆上坟则是母亲三年里念念不忘的事情。坟上荒草萋萋,纸灰漫天飞舞。跪下,磕头,有一些沉重在心里凝集。在外婆的坟前,却是抑制不住的泪水。童年的太多记忆和外婆相连:外婆的小屋,外婆的果园,外婆的微笑,外婆叫我“小乖乖……”牵挂一片土地,是因为那片土地上还留着曾养育我的人。
在家住的第二个晚上。在外一本正经的哥哥快活地和妈妈一起对他女朋友讲我们小时侯的事情。找不到鞋子了,爸爸把他背到另外一张床上,在父亲的背上,那么大一个人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乖。我挨着母亲睡。夜半露寒,使劲地往温暖的地方挤,那是母亲的怀抱。在父母面前,我们永远都是渴望被宠溺的孩子。
还有一些零星的片段。搭农家的三轮车去镇上,路边的玉米田、花生田冒着绿油油的气息;姨烧的稀饭香香甜甜,我们那里的麦子永远都能磨出这么好的面粉;和哥哥打架;带他女朋友去我们村里的小学;在村里的小河边走过,这么小的水呵,可是它曾经很宽的呢,我的狗趴式的游泳就是在这里学会的呢;在路边碰到一个老太太,我把太阳镜摘下来,她立即说:“呀!你是莉妮儿……”
……
在家两天,我的眼睛就像照相机,不停地把一个又一个画面储存进记忆。又不停地和最原始的记忆对比。有时欢笑,有时叹息,有时无语。
而离去的时刻却已慌张到来。来不及挥手,来不及回头。
像惊醒的一场梦。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