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的快乐和忧伤
一缕阳光从没有被窗帘遮住的缝隙里溜进来,刚好把它那一捧淡淡的温暖抹在了我被冻伤的脸上,暖痒痒的,却又舍不得碰它。九点一刻,宿舍里的哥们都醒了,只不过有四个还裹在被窝里捣鼓手机,毕竟苦苦等了半个月的流量。威哥趿拉着他那双从博物馆里偷出来的拖鞋,在洗刷间和床边之间令我眼花缭乱地往返。
“如果一个人的脾气和做事风格都很……古怪……你们觉着用个什么词语形容他合适?”我斜趴在桌子上,轻声朝他们说。
“这个……我的汉语词汇量远低于英语……想不起来……”威哥抢答,手里还挥着笤帚。
“乖戾!我觉着这个词语合适!”良哥从“二层楼”上探下头来,光着膀子说。
“恩……乖戾……用来形容一个接近半百的人合适么?……晓东呢?你觉着呢?”我朝从被窝里发出瘆人喘气声的晓东喊。
“大哥……这大早上的,你又弄的么啊……我还没睡醒呢,再睡会哈……”
“我想写一篇文章……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我老爸……懒得跟你说,你这抽象的家伙!抽象?咦……这个词行!晓东带给我的灵感啦,哈哈!”我欣喜若狂。
“唉……”他们五个人异口同声地朝我叹息。


虽然叫他老爸,其实他并不老,今年才46岁,小侄女快两岁了。据说在我们村子里,他跟我母亲是最年轻一对爷爷奶奶,我对此一直半信半疑。以前我是称呼他“爸爸”的,但在初中毕业的假期里,我偶尔叫了他一声“老爸”,他竟然乐得合不上嘴,晚上还跟母亲炫耀,从此以后我就改口叫他“老爸”了。很早就想用自己的笔描述一下他,可惜,动笔本身就是个“累活”,再加上还要应付那些五花八门的考试,只好将这个想法搁置,一直拖到了今天——元旦三天假期。那就写写吧,总不能闲着。
我感觉,至少到目前为止,“抽象”一词是用来形容老爸的最合适词语。
老爸穷了一辈子,孤单了一辈子。老爸十五岁时,爷爷被同村的一个混蛋以“莫须有”的原因气得生了重病,很快就撒手人寰了,撇下了孤苦伶仃的奶奶、老爸和大姑。在那个年代,家里兄弟五六个是很正常的,可奶奶身子骨太弱,只生下了他们兄妹三个,老大还是个呆子,十几岁就病死了。从此,老爸用他那稚嫩的肩膀勉强撑起了这个脆弱的家。他没有玩伴,因为没有人看得起他,他在别人的欺负、冷漠中坚持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大姑出嫁了,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了奶奶和他相依为命,这注定了他的孤单。小时候最让他开心的事情,莫过于一个人到村子南边的小河边看别人撒网逮鱼,去的时候腰里还得插一柄镰刀,据说那时候河边的苇子汪里有狼,还经常偷袭路人。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五年,直到20岁那年,他把母亲娶进了家门,生活中总算有了个伴儿。如今,每次父亲和母亲小吵小闹,母亲都把跟父亲的那场婚礼当做最具杀伤力的“论据”。原来,结婚时“新居”里的桌子、椅子,甚至老爸穿的裤子,都是从邻居家里七拼八凑地借来的,是名符其实的“家徒四壁”。“我来的时候你有啥?我跟着你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都没说,你凭啥跟我吵?”母亲每次说出这些话,家庭战争顷刻间“烟消云散”。母亲是个伟大而又平凡的贤妻良母,二十五年的风风雨雨,她陪伴在老爸身边,不离不弃,默默忍受着贫穷的岁月,她额头上那一轮又一轮的皱纹,诉说着一个家庭复兴的故事——父亲学了“木匠”这门手艺,家里有了真正可以用来存储的收入;母亲生下哥哥后,用全部家当做赌注,顶着计划生育的胁迫,生下了我;哥哥初中就辍学了,但工作起来很带劲,短短两年时间就在煤矿厂做了小班长,前几天刚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办个假的高中毕业证,准备继续在矿场“高升”;我一直很听话,成绩也不错,算是一路绿灯,“冲杀”到了理工大学;上一个农历的三月,小侄女呱呱坠地,春节时已经能够模模糊糊地叫一声“爷爷奶奶”……


老爸瘦瘦高高的,给人一种“会被风吹倒的感觉”,这一点哥哥和我都没有遗传,尤其是我。别看老爸弱弱的样子,他能着咧,逞起能来无人能敌,总让人哭笑不得。那次两个邻居出现利益纠纷,五百元钱不知道如何分配,几乎大打出手,老爸在旁边有模有样地支招,说:“你们两个一人二百五不就得了么!”此话一出,两个邻居搁置争议,不谋而合地朝老爸攻击,老爸气喘吁吁地跑回家,吓得一晚上没睡着,后来才知道,那两个邻居都忌讳“250”这个数字,把我老爸当做“二百五”,闹着玩的。还有一次,老爸参加一个酒场,可能喝多了点,不赞成一个叫“祥子”的话,摇摇晃晃地的说:“祥子……老大哥……你这不是‘十’话减‘八’话——儿(二)话么……”人家“祥子”当即火了,掀了桌子,非要揍老爸,老爸又跑回了家,晚上让哥哥拎着礼物去给人家倒的歉。从此之后,母亲再也没让父亲参加过酒场,宁肯让他在家里做个瘪三,也不能再出去惹事。
老爸没文化,只上到小学四年级,据说成绩也是相当的差,真纳闷这木匠头子是怎么当上的,那些刻度尺什么的,到今天我都不太会用。但老爸平时总拿出一副文化人的架势显摆,说一些貌似大道理的大道理教育我和哥哥,道听途说是他的特长。每次他看到一条感兴趣的新闻,能在我和母亲面前重复几十遍,甚至将“中国新研制导弹的发射距离”精确到个位数,想必连科学家也望尘莫及。他还爱在那些与他的学历有一拼的爷们面前侃大山,别人的一句敷衍能让他开心一整天。记得有一次,从老爸的嘴里蹦出“水蒸气”这么一个词,我很惊讶。
“老爸。这词你也知道?”
“嗨,你老爸没那么笨,水烧开的时候冒着的不都是水蒸气么?”老爸骄傲地说。
“啊?……哦……确实……你真厉害!”我哭笑不得。
老爸很节俭,节俭到让人大跌眼镜。你见到他,肯定会以为他是一个拍八十年代电影的群众演员。他从来不穿新衣服,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再破,母亲每天看着给他买的那堆新衣服叹息。记得那年春节,老爸被母亲硬硬套上了件衬衫,可父亲出去溜达了一圈后,回来就脱了,原来在外人眼里,老爸穿上一件新衬衣是如此的抽象,我看着也很别扭,呵呵。老爸还把他这个“爱好”强加在母亲和我们哥俩身上,严格要求我们奉行“节俭”的家训。但我母亲太伟大,每次都跟父亲打游击,我跟哥哥的衣服从来是“供过于求”的。
老爸有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