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母亲好榜样
母亲没有上过学,最初识得几个字,是在父亲手把手的耐心教导下,一字母一音节努力拼会的。张嘴闭嘴的口型,不亚于一个伊呀学语的幼童。后来,渐渐地,母亲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尽管歪歪扭扭,但仍可看出下笔时手腕使出的力道和劲道来。
我一贯对母亲如此辛苦地学习写字不可理解。我认为自幼生长在农村的母亲,无非是插插秧苗,收稻谷,以及做些针线缝补之类的粗细家务活。再有就是孝顺公婆,和睦妯娌,服伺内人,操持儿女,起早贪黑地忙活,如此白头到老。
所以对母亲时不时地请教一些生字问题:比如汉字的发音,部首的偏旁,组词的多音以及同义反义。我都极不耐烦地推辞说,妈,你看我正忙着呢。等有时间再教你。
我其实一点也不忙,几本教案,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学生的作业和作文,也都一一仔细批了。剩下那些时间,大都用来看书,听音乐,或者练练毛笔字。
我练毛笔字的时候,喜欢叫母亲给我磨墨,而母亲也乐得在一旁静观,嘴里一字一句朗诵着,天,地,为,宽。如有重复,才刚刚写了两笔,母亲就大声地喊道,天,两横加一个人。我看着母亲,母亲的脸上洋溢着点点自豪。我真怀疑母亲用那点少得可怜的记忆力和识字力将我所写的字全部背了下来。我很多时候都是即兴而作,写了就扔,不管好坏与否。直到某天,母亲让我去她房间里抱被褥出来晒。掀开被褥,我被里面压得满满实实的纸张怔住了。那些平展的纸,那些并不成器的字,都被母亲收藏得如此细心。
后来再写字,我会尽量多写个生字,让母亲去认。母亲也很认真地去学,父亲曾经教过她怎样查字典。遇到生字时,经常看见母亲坐在院里的矮凳上,一页一页很仔细很努力地翻着。看着一头斑白的母亲,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身子低头孜孜不倦地学习,我心里时常泛酸,一半感动,一半心疼。
那个下午,我依然是例行每天的公事和私事。母亲正在厨房弓身弯腰地为我煮糖水,南方天气太炎热,喉咙容易上火。而昨天,我只是稍稍有点小感冒,流了鼻涕。我不说,光是一声轻微地咳嗽,母亲居然就记住了。此时,我的书桌上就放着一碗感冒凉茶,正热呼呼地冒气。低下头翻弄学生作文本时,清点了一下数目,发现少了一本。我这时的嘴里半含着一口凉茶,心想,会不会是学生忘了上交。
次日,在课堂上,那位叫张梦的学生显然有些委屈,低头扭捏着细声细气地一再表示作业教了。张梦一向好学上进,遇到不懂的问题就积极主动地向同学们和老师请教,学习成绩优秀,不像是个撒谎的学生。而且课代表也站出来替她证明,当时她的作文本就放在一摞本子的最上面。
显然是我冤枉了她,可又一时想不起来,会在什么地方把这本作文本给弄丢了。
一直到下课放学,回家,就在自己书桌上,竟然找到了。
母亲来过我房间,昨天送凉茶时,肯定就拿走了。
我很是生气,母亲这种随便乱拿东西的行为无异于给头顶上烧了一把火。气冲冲地叫母亲进来,母亲手捏着个拖把,拘束不安地站在我面前。我很想发火,但身为教师,我清楚懂得易动肝火只是脾气暴躁的表现。而且,母亲从一进门就没说过半句话,她是怵我的。看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我心里一下子难受极了。我真不知道,我要如何启齿才能把我心中蕴酿了好久的长篇大道理讲出。我是她生养的女儿,按道理,只有母亲责备我的权力。我开始觉得,在母亲面前,我就像一个特别奇怪的小丑。这位勤劳的母亲含辛茹苦养育了一个做教师的女儿,而她的女儿却预备跟自己母亲上一场关于人性的课。是的,我不能这么做。即使母亲真做错了什么,做晚辈的一样没有资格去指责,去批评。
我朝喉咙使劲地咽下无数口唾沫,语气轻淡了许多。我说,妈,你以后别动我的东西了。
母亲没有答话,只重重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西去的夕阳将她走到门口的背影长长地投在我脚下,影子轻飘如烟,似乎有一种无以言说的寂寥和落魄撒落在周围。
晚上,父亲也知道了这事。是母亲亲口告诉的,我已经快将这事忘了。
父亲叫我翻开那本作文本子,神情严肃,一丝不苟的脸上挂着一种庄严肃穆的表情。我抖索着手找出来,翻开,里面每篇作文都打上了鲜红的九十八分。张梦这孩子,作文写得好,我很看好她,也一直努力地在文章后面写表扬的评语。
但,我不懂父亲的心思。他没说话,只静静地看了十多分钟,然后,抬头满怀感伤地对我说了句,你要学着怎样从多方面去关心了解母亲的心思。合上本子,就走了。
父亲走后,那个晚上,我琢磨了半夜,丝毫理不出个头绪。我想不明白,一本中学生的作文本,几篇好文章,怎么就能让母亲不惜犯下错误,让父亲搞得如此严肃。
后来,这事,渐渐淡了,我们一家谁也没再提过。作文本子的事件也到此结束。
我继续我的教学生活,因为带的毕业班,面临中考,忙得团团转。学生们和教师们都对这场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转倾注了毕生的精力。而我早在一年前又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这下子,时间就挤得更紧了。没两三日,招架不住了,感冒发烧流鼻涕,好好地大病了一场。课自然是讲不下去了,就请了两天假。呆在家那段时间,整天躺在床上,七分挂心学生,三分担心自己,心情愈加烦闷和焦躁,病是越养越不好。
母亲一日三餐地给我煮姜汤,父亲替我把脉诊治,药吃过四五剂,却总不见烧退干净。其实也就小病,经这么一治,倒成了大病了。瞅着忙碌的两老,我心里又是悔恨又是惭愧。
母亲见我少言语,瞄准一个时间,趁父亲不在,和我小小地聊开了。
那件淡忘了的事又被她重提起。此时,母亲那双眼睛,明亮如水,美丽又纯净。她一边小勺子搅拌着姜汤,一边说,那天,我真不应该动你的东西。知道你很着急,还是在你去上课以后。本来想替你送去的,但又碍于脸面。学生娃子的眼睛雪亮着呐,去了只会让我感觉到更尴尬。
说着,母亲的双颊泛起了薄薄一层红晕。围绕在我心里的不知名阴雾豁然散去,深深的心底像有一朵山花在慢慢绽放。那一瞬,我惊奇于母亲的口头表达能力。她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浸入了感情的。只短短几句,就表达出了深深地歉意。而且,令我震撼的是,母亲居然学会了用尴尬一词。尴尬。多么完美的组合,多么适当的场合。不再是用以前的不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