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木格子窗
那会儿我们喊马灯为“灯笼”。
黑漆漆的夜晚,一盏盏红通通的灯笼流星般穿梭在大街小巷,惹得狗们红了眼拼命狂吠。小弟弟小妹妹们像一群虔诚而无比耐心的小喽罗,兴冲冲跟在我们屁股后飞跑。我们急匆匆飞奔着要去做什么呢?大人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但是奔跑的本身已是魅力无穷:你追我赶的激动,从幽深小巷窜出的狂喜,被喽罗们追随的满足感……
也有孩子不留神,一个踉跄摔倒。灯罩“哗啦”散碎一地,我们才傻了眼。愣怔片刻,提起灯笼作鸟兽散。只留那个孩子咧着嘴,抹着鼻涕眼泪哀哀嚎啕,到家屁股更是吃一顿毛栗子。惩罚过后,灯罩是要换的。而我们的不仗义让孩子的母亲颇为不满,夜晚的流星队伍便少了那个孩子。有时我们看到他提着红红的灯笼,躲在虚掩的门后,怅惘而羡慕地张望着。门里人的落寞让我们更加失意惶恐。我们只能小心翼翼,提着灯笼,蹑手蹑脚走路,像夜晚溜出窝的老鼠。
提着灯笼到邻村看电影更是梦寐以求的事。三五里的夜路,眨眼走完,犹觉路程太短,灯笼的用场没有发挥极致。高高挂在两棵大树间的白屏幕上放的啥,我们不管。在大人的呵斥声中,每个孩子慢慢拧低灯芯,躲到屏幕背后。蹲在地上照蚂蚁搬家,或捉一只小虫,画一个圈子,看它警觉地四处试探着觅路。往往在一阵欢呼或猛烈的喊叫声中,我们才睁开瞌睡的眼。瞅一瞅手中紧攥的灯笼,火焰早已熄灭。那些虫儿,在衣服里漫步呢。
最有趣的是到树林子里寻蝉猴。把灯芯拧亮,高高举起一照,干裂的树皮上已是蝉猴云集,似乎要召开一个庄严的会议。寻到的蝉猴卖到村里的卫生所,可赚不少零钱买本子和铅笔。
一场暴雨过后,湾满河淌。青蛙和蟾蜍浮在水面呱呱吵闹。好事的孩子们提着灯笼走来,跺一跺脚,只听咕咚咕咚的仓皇落水声。动物们乖巧地闷着,霎时水面寂静得出奇。有时遇到捉蟾蜍的男人或女人,背一条大麻袋,手拿一个圆圆的铁盒子。按住蟾蜍的头部用力一刮,一些白白的稠稠的液体就留在盒里。被扔掉的蟾蜍,像切除了小脑,跌跌撞撞地爬回水里。咕咚一声,再不见踪影。
邻居的男主人是个酒鬼,家贫没下酒菜。也提着灯笼到水里捉青蛙,用一支尖利的粗铁针,对准鸣叫着的青蛙,“扑哧”一下刺中。青蛙痛苦地四肢抽搐,顷刻毙命。如果说我对灯笼有不悦之处,那就是它的明亮照出了生的悲惨与物的不平等。韩少功在《智蛙》中讲到一种蛤蟆,居然能从脚步声辨别出宿敌的所在。可惜那个时候没有这样机灵这样的蛤蟆。否则,听到捕蛙人的脚步它们何以不迅即隐匿,遁声呢?
家里有一盏很旧的灯笼。从我记事起,似乎就挂在正门里面的土墙壁上。每到农忙的夜晚,大人就提着到田野里浇地,收获。只留奶奶带我们几个孩子家里等候。迷蒙中恍惚看见两个被灯光拉长的影子,影影绰绰晃动到低矮的窗子上,我们就欢呼起来:爹和妈回家了……夜,顿时饱满踏实好多。待到农闲,灯笼已是锈迹斑斑,灰尘满布,俨然一副饱经风霜的老迈样子。我们就用一块干净的布片,蘸几滴煤油擦拭灯笼。有些东西是无法擦拭干净的。就像永远挥不去的往昔。
父亲曾送我一个崭新的灯笼。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每夜要到村西头新建的小学校上晚自习。学校建在一片荒坟上,我们在平整校园时经常挖出一些凌乱的骨,这让胆小的我倍觉阴森可怖。恰好那个晚上我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抖索着手指刚把门锁好,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凌厉地擦腿而过。一声惊呼,我手中的灯笼跌落地上,灯罩碎成片片。
回家后就病了。迷糊,发烧。算命先生说是吓着了,要喊魂的。父亲阻止了母亲的喊魂。而是买来一个崭新的灯笼。
记住,孩子,躲在暗处的东西都是怕光的。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很凝重。
父亲告诉我,那只黑色的东西该是野猫。
马灯,诠释了生命中一段必经的路:折旧的时光里,一只粉色的蝴蝶记忆里蹁跹飞舞……
木格子窗
老屋的木格子窗开始松动了。有几根窗棂出现几个黑洞洞的小眼,似乎被虫蛀过,像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走在垂暮的光阴里。母亲几次说拆掉木窗换成玻璃窗子,可每次话一落地就无踪影。窗子依旧是糊着白纸,贴着红窗花的木格子窗。
木格子窗是可以活动的上下两扇。木匠说这是最流行的样式。后来看电视剧《水浒传》,剧中潘金莲开窗掉落木棍,立时觉得我们被骗了,原来这样的活动窗子早在宋代就有啊。但母亲说,那时我们家的窗子的确是全村最先进的,连“大头”支书都羡慕好久呢。
盛夏,我们踩着高高的被垛,翘脚推开上扇的窗户。用一根宽三公分左右的长木条斜插于窗扇两角,清凉的风就拥挤进来。当然,连同吵嚷的蚊子和苍蝇。但这又算什么呢?我们享受到的清爽与舒适却是它们无法理解的。
几乎过段时间,母亲就要为木格子窗更换新衣。捏着母亲给的几角钱,我疾步跑到村南头的从小杂货铺,从矮墩墩的麻脸老板娘手里买过一卷洁白的“杠廉”(大概是这两个字吧,五分钱一张的白纸与名称很相符)纸。回到家,母亲早已打好一小盆黏稠的白面糨糊。沿木格子窗棂均匀地刷一层,再把白杠廉纸平整铺上,平着手心轻轻按压,灰黑的木格子窗就洁净得像清晨的雪野,白茫茫的晃眼。母亲喜欢唱民谣,一边刷浆糊,一边柔柔软软的哼唱。像一片片美丽蓬松的羽毛,掠过我们贪玩的心思,我们就小绵羊般静静地坐在窗子下,安闲而恬淡。
窗纸粘好几天,就不断出现几个小窟窿。那是我们几个孩子捉迷藏留下的痕迹。弟弟在屋里藏好,喊我和妹妹寻找。我和妹妹悄悄用舌尖舔软白纸,再用手指轻轻一戳,一个小猫眼就把弟弟的行踪都掌控住。这样的把戏弟弟和妹妹更精通。眼见得窗户上的窟窿东倒西歪遮不过眼,母亲仍是不动声色。选一个晴朗和暖的晌午,熬一勺粘粘的糨糊,买几张白“杠廉”,重新更换。或许,她不知道个中的秘密?
风也会把窗户纸吹破的。这样的事情多发生在寂寂的春夜。躺在舒服的被窝里,听风在外面吼叫着上蹿下跳。很快便暴躁地伸出大手,呼啦啦撕碎木格子窗上的白纸。几片凌乱的纸巴在窗棂上,发出丰富的声响。若像蜜蜂在花丛中嘤嘤嗡嗡找寻蜜源,那定是风弱的时候。有时轰隆隆像一架拖板车走近,这时风的脾气最乖戾。倘有“啪嗒啪嗒”的节奏适中的声音,那就是天将亮,风要同黑夜告别了。
而我们却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