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你笑话,直到十二岁,我才与电影有了一面之缘。那年,公社成立了电影放映队,轮到放电影的日子,就等于盼到了盛大的节日,消息早就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飞遍了大队的每个角落。太阳还没有落山,长凳短凳椅子砖头就纷纷搬到幕布前,抢占最佳位置。一听到喇叭播出的嘹亮歌声,一看到放映机投射的强大光柱,一闻到发电机散发的浓浓汽油味,我就像服用了兴奋剂,精神亢奋,心跳加速,连夜饭也无心吃,就急不可耐地投身到欢乐的海洋。
歌剧《洪湖赤卫队》的放映点原本在一所学校。电影还没开锣,只见校门内外,楼上楼下,观众都挤成了糍粑,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大队干部害怕出事,临时把地点改在后山。电影开场时,观众漫山遍野,连幕布后面都挤满了人;山下还有人举着火把,打着电筒,从羊肠小道,从石板大路,耍车马灯似地朝山上涌来。小孩子不敢跟大人抢地盘,只好爬树,攀石头,站幕布下,听着悦耳的歌声,看着变形的影像,也感到其乐融融。谁知天公不作美,忽然山风掠面,雨点砸头,放映员只好给机子撑起了雨伞,但观众的双脚就像木桩一样钉在那里,眼睛也牢牢地被幕布吸引着。
最难忘的是看电影《三打白骨精》。我和队里一群伙伴,急行军十几里,老早就赶到了放映点。那是一面山坡,观众黑压压一片。白亮亮的幕布是挂起来了,放映机也摆准了角度,然而胶片还在几十里外的放映点。大家耐着性子熬着时间。直到晚上十一点,才有了动静:黑沉沉的大山那边,一抹亮光时隐时现。人们欢呼起来:送胶片的车子来了!电影果然过瘾,孙悟空纵身一跳,可以飞到九霄云外,金箍棒一挥,竟把妖精打成一堆白骨!山坡上不时欢声雷动,观众遨游在电影的天堂,分享着艺术的快感,如痴似狂。
真是乐极生悲,电影散场之后,我们仿佛从天堂掉进了地狱。天上没有一个星子,眼前黑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草,哪是坑,哪是路。最惨的是我堂兄,因营养跟不上,得了“鸡婆眼”,光线一暗,双目如盲。一路上,我得牵着他,高一脚低一脚,一步一步往前蹭。走到半路上,大家又累又饿,浑身瘫软,恨不得倒在路边,睡上一晚。来到田垄中间,天上电光四射。我们趁着闪电,在田埂上飞跑。闪电一停,大家紧急刹车,生怕一脚踩空,掉到黑洞洞的田坎下去,只好四脚落地,小心爬行。这样跑几步,爬一段,回到家里,已是雄鸡报晓时分了。
后来,穷乡僻壤也有了照明电,隔壁大队居然还买了电视机。看电视,一时成了最时髦的享受。山里人还不习惯“看电视”这种说法,干脆就叫“看电影”。巴掌大的屏幕,上面麻麻点点,“看电影”就像雾里看花。但它像一块吸铁石,不知吸引了多少乡民来看稀奇!他们仰望着屏幕上模糊的影像,眉开眼笑,啧啧称奇。在精神生活接近于零的年代,乡下人开始告别枯坐暗夜打瞌睡的日子,渐与电视艺术结缘,感觉别有洞天。
如今电视机早已落户寻常百姓家,风靡一时的露天电影日益受到冷落。上次学校门前连放两夜电影,只见偌大一个操场,观众寥寥无几,且多是历尽沧桑的老者。目睹这冷冷清清的场景,想到昔日万头攒动的盛况,不禁感慨万端。那些老人,大概是带着一种怀旧心理,在重温旧梦吧。我还是回到电脑身边去。妻正倚坐床头,对着电视机看连续剧《幸福来敲门》。我不大爱看连续剧,嫌它拖泥带水,而偏好结构紧凑、动感十足的电影。可电脑里电影不下十万部,按格式分,有1080P、720P、480P;按语言分,有国语的、粤语的、英语的;按地域分,有内地的、港台的、日韩的、欧美的;按内容分,有战争的、武侠的、爱情的、科幻的……凡所应有,无所不有。想看哪部就看哪部,想看几场就看几场,我的娱乐我作主!每至夜幕降临,洗漱完毕,手捏鼠标,轻轻点击,即与我心爱的电影相约相伴,心灵则被初恋般的幸福情感久久地拥吻着。
在尽享影视盛宴之时,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感恩之情:从昔日人山人海的露天电影,到今夜我一人独享的宽带电影,在短短三十余年的时段,是谁,不仅带领我们奔向物质生活的富贵之乡,还把我们引领到精神生活的人间天堂呢?当然是那群伟大的民族精英——中国共产党。他们制定的英明国策,就像一付灵丹妙药,医治着祖国贫穷落后的痼疾,从而改造了我们的家园,改善了我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中华民族穷愁困苦的命运!